“蜘蛛人”拿命换钱 昆明高空清洗行业调查

发布日期:2014-9-4 10:21:18 浏览次数: 1269次

10月19日晚7时许,西苑立交桥旁的人民西路上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人们不会注意到,路边那座20多层的高楼上,挂着两个“蜘蛛人”,他们正一点点移动着擦拭墙壁。在秋日的黄昏中,两个生命就被两根长长的绳子拽着,像两片树叶在风中摇摆。然而他们并不觉得惊险,还互相说笑着。

  

“蜘蛛人”拿命换钱昆明高空清洗行业调查
 

 

  某日中午,金碧路上空的高层清洗队

  他们不知,就在几个月前,一名贵州小伙子在清洗昆明机场空调时从高空坠落,当场身亡。和他们一样,小伙没有取得特种作业操作证、没有受过任何培训,“一只水桶一根绳”就上了高空。

  据可靠数据,目前昆明市约有外墙清洗“蜘蛛人”2000多名,而持证上岗的不足200人。谁也说不清,这个城市有多少“草台班子”、“山寨公司”在做着这项工作。企业没有准入制度,存在法律空白;人员流动大,带来统计困难;行业交叉,形成管理真空;恶性竞争,企业拼命压低安保成本……于是,一起又一起的坠楼事件发生了,紧接着很可能是“老板”逃跑,没买保险的农民工索赔无门……

  高空清洗行业乱相频生

  “来昆明才5天,他就摔死了”

  悲剧就在一瞬间发生。当时和贵州小伙张普仁一起干活的工友说:他掉下去也就零点零几秒的时间。零点零几秒,一个28岁的生命消陨,一个家庭的悲欢就此转折。

  “连续几天,我想哭却哭不出来,外面的世界就这么残酷吗?!”电话那头,张普旺声音低沉。5月14日,当他和堂哥张普仁从贵州老家出发时,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5月16日,两兄弟到昆明的第二天,他们就来到劳务市场找工作。一个姓王的“老板”说让他们去他那儿上班,一天50元。当天晚上,他们就被带到昆明机场,拿着水桶、抹布跟着其他工友干活了。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听说过“洗墙”这个行业,刚开始两天,只是在地面工作,可第三天,他们就被架上了半空中。没有培训,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5月19日晚,带班工友神色凝重地来到张普旺旁边:“你堂哥出事了!”他跑到机场另一侧,堂哥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已经死了。”

  带班工友告诉张普旺,他堂哥是安装中央空调的螺丝时,不小心踩空掉下来的。那里离地面约8米高。“现在提起这些事,头都是痛的。”22岁的张普旺经历了堂哥的死后,连续几天都吃不下饭,随后便收拾东西回了老家。

  事情发生5个月后,记者拨通了张普仁家的电话。死者妹妹张云梅说:“你不要问我妈妈这个事了,她不能再哭了。”儿子出去才五六天,回来的却是骨灰盒……这位母亲天天哭,直到现在每天都说头疼,每天都要打针。

  “没安全措施,再多钱也不做”

  张普仁的叔叔告诉记者,张普仁受雇的昆明洁霸清洗有限公司(下称洁霸公司)只答应赔几万。“协商了好几次,他们最后同意赔15.6万。”他说,“就这样他们也不给个痛快,说分期付款,一个礼拜给一次。”协商不成,他们只有委托云南德和政律师事务所律师杨名跨,走司法途径。

  杨名跨告诉记者,2009年4月23日,洁霸公司与云南机场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机场集团)签订合同,将昆明机场候机楼内的风口、通风管道等交由该公司进行清洗作业。

  “清洁公司揽到业务后,就找些临时工来完成。”他说,这些工人没有经过理论与技能考核,更没有取得特种作业操作证,便被公司“赶鸭子上架”。律师认为,洁霸公司没有依法取得“特种作业资格证书”,“不具备任何安全生产条件”。而机场集团“选任失当”,将高空清洗工作承包给他们,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目前,家属已经起诉至官渡法院。

  “命是自己的,小心点就是了”

  “干这个活特别危险,为什么要来做呢?” 9月12日,记者来到一个正在进行高空清洗的工地,问一个刚从墙上下来的“蜘蛛人”王军。他答:“想给家里赚点钱,当时也没想到有那么危险,有活干有钱赚就行。”

  王军所在的施工队里,平时都是固定的几个人去揽活,揽到活后大家一起去做。他说,他刚来时,就是师傅带着他们干,师傅一开始不让他们上墙,只让他们递送工具,几天后,他们也大着胆子上吊板干活了。自己没有安全培训证件,合同、保险就更不用说了。只有去大公司干活时才比较正式,配安全帽、安全绳什么的。听说一些正式公司都给合同工买保险,他们挺羡慕。

  “我们也知道生命安全很重要,但是老板不给我们提供足够的防护设备,为了挣钱,我们有什么办法!”王军说,他曾亲眼见一个工友摔下来,一条腿摔断了。“很害怕,命是自己的,小心点就是了。”

  “蜘蛛人,是在拿命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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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20日,在北市区一个小区,昆明市高层建筑清洗公司的杨光浩边指挥着工人洗墙,边接受记者的采访:“我干这个13年了,每年都会听说几件同行坠楼的事情。”

  他1997年从保山来到昆明,一直在这家公司工作。最高一次洗过佳华广场,40层。目前他是这个公司一个施工队的队长。“我们公司相对正规,高空清洗培训站就设在我们这里。”他说,刚来时,公司就对他们进行了一个星期的培训,拿到了特种作业操作证,签了合同、买了意外伤害险。“这个工作看起来危险,但要是安全措施到位,就不危险。我来公司13年,就没见公司出过事故。坠楼的都是那些外包组,工头舍不得出成本,家伙不牢实。”

  “干这行的100%都是农民工,相对其他农民工,“蜘蛛人”的工资算高的。”像他们公司的工人每个月能拿到2700~3000元不等的工资。而包工头找的临时工基本是按天算,一天能拿100多块。这类临时工占到了行业从业人员的一半,没有受过培训、没有安全保障。“工资不高没人会来做这么危险的工作。”他说,一定程度上,“蜘蛛人”是在拿命换钱。

  监管漏洞形成恶性竞争

  “多、乱、滥 ”的高空清洗

  “蜘蛛人”的安全问题,目前已经成为一个全国性的难题,层出不穷的坠落事件在各地上演。昆明乃至全省究竟发生了多少起这类事件?记者遍寻安监等多个部门,都没这方面的统计资料。

  昆明市安监局2007年8月发布的一份《情况通报》显示,昆明市涉足高层清洗的企业很多,许多家政服务公司都有涉及,从业人员近5000人。虽然2002年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就将高空清洗作业纳入特种作业范畴,但全国各级安监部门并未真正将其纳入监管范围。2006年,昆明率先选择在运作比较规范的昆明市高层建筑清洗公司挂牌成立了全省第一家高空清洗培训站。但到发布通报为止,仅有3家公司共72名从业人员经过培训取得特种作业操作证。

  昆明市安监局副局长杨振武表示,安监局曾进行了几次专项检查,也处罚过一批企业。到目前为止,有注册登记的清洗企业只有20多家,持证人员约有200人。“由于人员流动性大,能纳入统计的从业人数不超过500人。”他也表示,如果加上家政工作人员 ,就是未知数了,“家政行业不在我们的监管范围。”杨振武说。

  云南省环卫保洁专业委员会副会长、昆明市高空清洗安全培训站负责人杨小彪也表示,目前昆明市高层清洗企业有近2000名“蜘蛛人”,拿到“爬墙证”的不足200人。

  “昆明的高空清洗行业存在多、乱、滥现象。”昆明市安监局执法大队的大队长王赤勇说,许多家政服务公司都暗地从事过高空清洗,但这些公司多数设在偏僻难找的地方,营业面积很小,有的两个人一部电话就是一个公司,看不到工人和作业工具,有活时才找人来做,安监部门检查时许多公司都不承认从事过高空清洗。“恶性竞争的结果是谁都不愿进行安全投入和对人员进行培训,安全隐患严重。”

  转包背后的恶性竞争

  “那些游击队让我们深恶痛绝。” 昆明市高层建筑清洗公司总经理杨小彪无奈地说。一些工人在正规公司工作一段时间、积累一些经验后,就会出去单干。他们通常会搭建“草台班子”,找几个农民工形成“外包组”。很多打着高空清洗旗号的清洁公司其实根本没有自己的“蜘蛛人”。接了活,他们就去找那些工头,“转包”业务,从中赚取差价。工头们为了抢生意,竞相压价。有的又再次转包给其他工头,有时一个业务会被转包数次。

  “我们只用自己招聘的‘蜘蛛人’,上岗前要培训,还要买保险。” 杨小彪说,他们要给工人们配备高质量的安全带、安全帽、手套、高空吊板,使用正规厂家的清洗剂。而草台班子为了降低成本,不培训工人、不买保险,不配安全带,一根绳子就爬墙。“外包组大量使用氢氟酸,腐蚀性特别强,很容易腐蚀工人身上的绳子,许多坠楼惨剧就是这样酿成的。”

  在今年3月召开的第二届全国清洗行业研讨会上有专家提出,无序转包带来恶性竞争,恶性竞争必然压低成本,这成为目前外墙清洗最大的安全隐患。

  人员流失的恶性循环

  清洁企业为什么不送员工去培训?一清洗公司的负责人大倒苦水:“从业人员流动性大,今天办了证,明天人就走了。有的公司通过培训取得两三本作业证,供全公司几十人使用,这个圈子里都这样。”

  昆明市彪王清洗保洁公司的杨柯、张勉二人曾参加了2008年在昆明召开的第一届全国清洗行业研讨会,他们介绍,“蜘蛛人”大都是初次从农村来到城市,经老乡介绍或应聘来到清洗公司。外墙清洗是种危险性极高的作业,保险公司的保费很高,公司很少给员工投保。加上清洗业务淡旺季分明,“蜘蛛人”的收入波动较大,只要有其他稍好一点的工作,他们就跳槽了。

  专家认为,外墙清洗人员的流动给整个行业带来巨大的安全隐患。新招工人经验、技术不足,公司培训成本增大。而自立门户的公司或“外包组”,通常都会为了逐利而压低安全和质量标准。安全事故发生后,由于没有保险,蜘蛛人或其亲属得不到应有的保险赔付,清洗公司和物业公司为了逃避安监部门的双重处罚,往往隐瞒事故私下解决,死伤者也很难得到相应的工伤赔偿。

  行业交叉背后的监管漏洞

  “高空服务行业的安全管理处于真空状态。”中国职业安全健康协会高空服务业分会秘书长刘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高空清洗公司分布在物业、城管、环卫、商业、建筑等行业内,但都不是这些行业的主业务,处于这些行业的边缘。加上高空清洗作业属危险很高的作业,伤亡率高,产值相对较小,各行业均不愿纳入管理。安监、技监、劳动等部门都参与管理,但都是出事故后的处理,而日常的监督管理、前期的安全教育、培训、组织等工作无人负责,企业有需求时求告无门。

  我省安监局一位人员向记者透露了他们的无奈:“很多时候,我们没法主动监察,只好采用事后查处的方法。”他说:“从安全生产的角度讲,‘蜘蛛人’该归我们管;从用工关系讲,该归劳动局管;从使用工具来看,该归质监局管;从经营角度讲,又该归工商局管。就连我们想掌握一下昆明到底有多少家高空清洗公司,都得不到一个确切的数据。”

  昆明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执法大队大队长王赤勇说:“我国对高空清洗作业尚没有相关的规范条例,缺乏统一的安全规范或标准。”

  逐步列入行业监管范畴

  令人疑惑的是,这样一个高危的特种行业,却没有行业准入制度。“目前,想开一家清洁公司,只要拥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有一定的注册资金,就可以拿到工商执照。至于是否具备相应的资质、从业人员是否持有特种作业证,工商部门并不审核。”王赤勇说。

  无法列入行政许可范畴

  在张普仁事故中,洁霸公司的负责人说:“他们一直强调企业要有高空作业资质证,问他哪个部门发,他们又说不出来。我们去安监局等各部门问了,人家说现在这个没纳入行政许可范畴。”

  此情况属实。早在2007年,昆明市安监局就请示云南省安监局,将高层建筑清洗行业列入行政许可。就是说,以后哪个公司要从事高层建筑清洗活动,都要先经过安监局的许可,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

  但随后省安监局作出的批复却是:暂不宜列入行政许可范畴。原因是,按照《行政许可法》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可以设定行政许可,国务院发布的决定和政府规章可以设定临时性的行政许可,其他规范性文件一律不得设定行政许可。而由于“目前法律、法规、规章、决定均没有将高层建筑清洗行业列入行政许可事项”,因此,“该行业暂不宜列入行政许可范畴”。批复中还强调:“对从事高层建筑清洗的单位无需办理安全生产许可证,但相关人员应当经安全培训合格,取得相应资格后方可上岗。”

  昆明市安监局副局长杨振武对此表示无奈,他说:“我们甚至直接与国家安监总局对话,但批不下来,上位法缺失,没办法。”

  “蜘蛛人”有了国家标准

  在行业门槛方面,云南省环卫保洁专业委员会也有一定考虑,他们于今年9月8日向昆明市政府有关部门提交《关于特种行业前置审查的报告》,建议开设高空清洗的公司先到协会备案,达到行业准入条件的,协会盖章后再到工商部门注册。

  该委员会副会长杨小彪透露了一个令人欣喜的消息,目前,“蜘蛛人”从业安全的强制性国家标准——《坐板式单人吊具作业安全技术规范》已经获准通过,将于11月正式公布。国标要求制定高空作业的执业上岗制度。今后,所有相关从业人员均要有执业证书。而从事此类业务的企业,必须经过权威部门的安全资质认定才能承接业务。国标还规定了诸如“风力大于4级不许高空作业”、“爬高人员体重应不超过75公斤”、“超过使用期限安全绳应报废”等事项。

  国标出台以后,对混乱高空清洗行业的规范会起到多大的效果?“这还要看执行的具体情况。”杨小彪说。

  客户是否有义务查看资质

  张普仁事故中,作为甲方的机场有责任吗?在高空清洗业务中,这些“客户”到底有没有、应不应该有相关义务?

  “赔偿跟我们没有关系。”机场集团法律事务部相关负责人表示,他们是与洁霸公司签订的合同,不直接针对张普仁本人。张普仁和洁霸有劳动关系,他该找洁霸公司。而洁霸公司的负责人似乎很怕失去机场这个“大客户”,一直向记者强调:“机场没有责任!”

  杨名跨律师表示,《安全生产法》规定:“生产经营单位不得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 “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导致发生生产安全事故给他人造成损害的,与承包方、承租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相关专家则表示,客户出于对成本的考虑,同时又由于对清洗这一新兴行业不太了解,会选择承包价相对较低的公司或团体,而“山寨”团体多被他们选中。专家提醒“客户”:“山寨”团体的清洗工具粗糙,可能会损伤墙体,而且很可能因为安全措施不到位造成人员伤亡,这也会给客户带来一些纠纷和不必要的麻烦。

  “张普仁事故后,昆明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要求市安监局妥善处理。”杨振武说,昆明市安监局下一步将出台规范,规定业主必须查看清洁企业和施工个人的资质,否则业主将受到相应的处罚。

  发生事故能否双重索赔

  

  

  张普仁的家属方以“安全生产事故人身损害赔偿”为由,将该清洁公司和机场诉至法院,索赔26.5万。另一方面,家属还会以工伤损害为由,再诉清洁公司,索赔12万余元。

  律师杨名跨表示,目前对类似事故的民事赔偿很少进入法院。如果是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像煤矿爆炸等等,一般都是由政府主导进行赔偿,而一般的安全生产事故大部分都是私了,“到法院的也只是要求工伤赔偿。”

  “此案既有工伤保险待遇纠纷,又提起了安全生产事故人身损害赔偿诉讼,这在之前的法律实践中是没有过的,至少在云南省没有过。官渡法院并没有立即受理我们的诉讼,是经过一周的研究后才给立案的。”他说,工伤赔偿时间拖得长,很多情况下工头跑了,农民工索赔无门,而提起人身损害赔偿,就可以向第三方业主索赔。这更有益于保护“蜘蛛人”的利益。

  安全生产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在最高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四级案由(共657个)中,没有作出明确规定,而《安全生产法》等法规中,都明确规定了工伤保险和人身损害的双重赔偿。 “因此,本案完全可以创设一个新的案由——安全生产事故人身损害赔偿。”他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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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空清洗业的前世今生

  据资料载,专业清洗最早出现在1932年。当时美国纽约市一栋大楼的夜班值守保安在上班时突发奇想:何不利用这段时间把办公室打扫一下,于是就诞生了室内保洁这个行当。而我国的高层建筑清洗业则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才开始兴起。1986年,英王伊丽莎白访问北京、上海,政府部门为了搞好接待工作,要求对访问参观路线沿街的大楼进行清洗、粉刷。我国的清洗行业这才诞生。

  目前,清洗业正逐步成为国内一个新兴的朝阳行业,它的发展成就了一批清洗公司。随着行业的发展,恶性竞争、事故频发等各种问题也不断暴露出来。